但是爱女莫如母。虽然我无法对她说清,但她深知我心中的苦楚。她深知再不能增加我的精神的负担,不然我就要崩溃了。而对我最现实、最好的报答就是别让我生气,别给我再增加精神上的负担。一点也不能了。不但不要给我增加精神上的负担,还要想办法让我高兴一点。这从她写给唐棣的信上可以看出。妈去世后,唐棣把它们的影印件寄给了我。
由于视力日衰,后几年她给唐棣的信很少,但每封信里都表达了对我精神状况的忧虑。
她在一九八八年九月二十二号的信中写道:"……在电话中谈到我去看你,这是我最希望听到的话题。你离开我已经两年之久,怎能不想呢?真想马上见到你。这是我最后的寄托,以后又如何呢?想是感情的促使,但是现实生活中有很多难办的问题。如果我去到你那里倒不十分难,买张机票就走了。我也不用人送,可是一想你妈一个人孤零零留在北京,她的思想上有那么多痛苦的负担和压力,把她丢下(尽管是几个月)我也不忍心。她每天都在苦恼中生活,所以我下不了决心……
希望你劝一劝你妈,她有时想不开。事情已经如此了,就得想开。我真怕她神经了……"
一九八九年三月二十三号的信中写道:"……等你以后有了工作,有了经济基础,有了住房,我身体又没什么病,看看你妈妈情绪好些,我一定去看你一次。以上这些问题我都挂念,尤其你妈,我走后她一个人在北京……再一想我已经是快八十岁的风烛残年了,我还能活几年、感到很矛盾……"你妈五月二十号左右去美国,你们俩好好呆一个月吧,你劝劝你妈,别那么过于好生气,那样,只有摧残自己……你妈现在精神好像有毛病,一件事没完完了地说,脾气特大,我真担心……"
一九九0年八月六号的信中写这:"你妈回到北京以后,由于心情不怎么愉快,所以更年期的病又复发,整天出大汗、急躁。人家说这种病怕受刺激,我们都应该想办法使她得到些安慰。你有时间能给她多写些信,找她愿意听的事情说。姥姥嘴笨不会说什么,她有时急了说些话不对,这是病态,我们应该原谅她,这不是她的肺腑之谈。有人说更年期的病有时一年、半年之久……"
一九九0年十二月二十二号的信中写道:"生活的担子够她呛的,我不能帮她的忙,反而累着她。我过意不去。我什么忙也不能帮她,她真可怜,精神老不愉快。我随便说说,你别往心里去,也不用说我给你写信的事……"
一九九一年五月七号的信中写道:"她很忙也很辛苦,所以她有时发脾气。这也是可以理解的。她心很善良的,自己舍不得吃,给我和老孙吃。有时我很难过,花她的钱大多了……"
※ ※ ※
正像她在信中说的,为了让我高兴一点,她甚至放弃了对我的守护。免得她的"提醒"与我的意见相左,从而使我心情不快或伤了我们之间的感情,虽然我们吵过就算,但她也不那么干了。
她不"提醒",不等于她想象中的,悬在我头上的那把利剑就不存在,它时时都在她的眼前晃动着。可是,既然她已经决定不再让我生气,她就只好咬紧牙关不吱一声。
对我和唐棣的爱,简直把她的心撕成了两瓣。
她并不知道,我虽然不听她的意见,不满意她的"参政",可是我却需要她的"参政"左右在我的身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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